起了两个人:奉旨填词的柳永、潇湘夜雨的莫大。与此两人,差堪仿佛。私下里揣测,黄对于柳永,应十分欣赏。一生里诸多头衔,皆如过眼云烟,只有“填词人”,至死不变。他的词古意盎然,却又与人心相契,《沧海一声笑》自不用说,象为无线剧集《天龙八部》所写的《他朝两忘烟水里》,深情中带一丝惆怅;《依稀往梦似曾见》的侠骨柔肠、《上海滩》的逝者如斯、《流光飞舞》的缠绵缱绻、《人间道》的蕴藉感慨、《童年》的飞扬跳脱、《我的中国心》的沉郁激越……宋人笔记道,凡有井水处,辄歌柳词,这句话用在黄霑身上,也无不当之处,而死后香港演艺界的纷纷追悼,与当年柳永坟上络绎不绝的祭拜,有得一拼。青衫红袖,原本就是浪子本色。
  
  ,金庸曾借刘正风之口评价道,此人一味追求缠绵凄苦之音,终难有大境界。缠绵凄苦并不是黄霑音乐的的评,但难有大境界,确然。倘若说令狐冲是金庸心中潜藏着的对浪子生涯的激赏,则莫大先生又从另一方面否定了这种理想化的形象。这两者是矛盾的,真实的江湖中,令狐冲永远都只能是个神话,今日的莫大先生,正是昨日的令狐大侠。也曾有过少年心事、热血豪情;死生契阔、知己良朋,但江湖毕竟是江湖,谁能当真笑傲?无非是胡琴里一曲潇湘夜雨,于深巷中悄然远去。
  也许这正是金庸与黄霑的差别所在。金庸心目中所谓的大境界,正是黄霑所不肯为,也不屑为的——当然,以黄霑的习性,只怕也不能为。大笑拂衣归耳,天下事,公等在。宁江湖逍遥,不埋骨庙堂。说到底,各人自有各人活法,你做你的侠之大者,我做我的开心快活人,如此而已。
  
  好色无胆、好酒无量、好钱无能,这是黄霑对自己的评价,实则不然。90无线颁奖会,他上台第一件事,便当着全场观众的面向林燕妮示爱,称这个情人为一生中至爱的女人。其时已年过50,有色心,也好色胆;烟与酒,两样终生不离,是资深烟鬼酒鬼,有酒瘾,也有酒量;填词千余首,开专栏、写书,到六十岁那年拿了博士学位,经济上也是大起大落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一生如此,活了他人三生不止,六十四岁而终,上天待他也算不薄无憾了。
  
  但黄霑也有自己的郁抑。他为人传颂的作品大多是90年代中期之前的,到了后期,成为词坛教父之后,反而和香港乐坛格格不入。他曾直言香港乐坛已经衰落,目前的词是在糟蹋文字。晚年刻印一方,写的是“不信人间尽耳聋”。话虽清傲自负,却隐隐约约有一种落拓之感。知己难求,当年的黄霑随处皆知己,然而毕竟浪奔浪流,淘尽世间事,属于他的时代也将一去不复返。
  
  黄霑此去,潇洒中带着一丝茫然。倘说成香港词坛一个时代的结束,谅不为过。江山烟雨,一襟晚照,歌尽江湖之时一笑绝尘,再不回顾,可谓死得正好。
  ——实在是:正正好好。
  
  沧海笑,滔滔两岸潮,
  浮沈随浪记今朝
  苍天笑,纷纷世上潮
 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
  江山笑,烟雨遥
  涛浪涛尽红尘俗事知多少
  清风笑,竟惹寂寥
 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
  苍生笑,不再寂寥
 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
  
  歌一曲,为斯人存照。

Rand Posts:

相关日志

  • 暂无相关日志

发表评论

*

欢迎光临~
初音

无觅相关文章插件